《你好,克拉克先生》30

《你好,克拉克先生》30

技術問題克服後,演奏現場面臨的新問題,是個傻站如木頭的表演者。

 

麥克風狀況排除。

吉他音調正常。

音控組保持待命。

觀眾望眼欲穿等候。

 

沒人知道樂天為什麼不演奏,空前的尷尬快速在群眾間蔓延,尤其是核心成員們。

軍山及王樑從後台走出,上到台中跟樂天耳語,仍毫無幫助,狀況越來越不妙。樂天回答兩人時,眼神四處飄移像在找尋東西,答案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江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那首歌不見了…」,樂天表情相當認真。

「不見了?你十分鐘前才剛彈過不是嗎」,王樑難得露出疑惑表情。

「對,但是跑掉了,怎麼辦,大家都在等…我想不起來!」

「江先生,你能再撐三十分鐘嗎?現在大家只想聽你唱歌,我們需要再一點時間商討對策,下個行程就能接上,拜託你」,軍山指著手錶,語氣懇切。

「三十分鐘…但現在太多聲音,我想不起剛才那首…」,樂天顯得很無助。

「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你一定得幫這個忙」,王樑搭著樂天的肩頭。

「好,我試試看…」

 

樂天幾個深呼吸,半顫著再次刷起和弦。

所有觀眾凝神傾聽,隨即大笑起來,一種略帶荒謬的嘲笑。

 

樂天竟然彈出路邊移動快餐車的電子音樂,他晃了晃腦袋,急忙變換和絃,全場再次哄堂大笑,是公園廣場老人家早晨跳的體操歌,手法技法依然特別,但先前營造的氣勢完全走樣,樂天更加緊張,握持和絃的手亂了位置,額上混著雨水的汗珠點點冒出。

 

「他…在做什麼?為什麼彈這麼奇怪的音樂?」

 

筱凡心底千百個不解,甚至覺得有點生氣,生氣江樂天這時居然胡鬧?

她望見側舞台處,家邦與剛走下台的軍山及王樑,三人激烈談話,應該是爭論台上的突發狀況,過了不久,嚴娜從另一側後台走出,臉上似乎帶著幾分勝利笑意旁觀著,筱凡定睛望向台上,查覺樂天一貫的笑容消失了,充斥慌張的神情…

 

不對,他不是在胡鬧…

 

筱凡聯想到一個詭異但符合邏輯的可能。

 

這傻瓜…

前兩次都是聽我哼或唱某首歌,然後抓個大概去即興創作。

他說過腦子裡旋律太多,記歌很快但更容易亂,這樣說起來…

 

傻瓜因為專注突然中斷,又被外界聲音影響,所以把剛彈的歌給忘了!?

 

太荒謬了,這世界上哪有這種事!?

 

「不好意思各位,我們的演唱者需要點時間準備,請大家耐心等候,很快就可以…排除,對,那接下來…我們先請…請僑生社…不,H大學的代表討論此次行動訴求…」

廣播傳來范萱的聲音,說話聲線因緊張而顫抖,內容更是七零八落,顯然是臨時被要求廣播的,現場的騷動快將潰堤,先前被樂天營造的高昂氣勢,冷卻得太快速,導致剛開始有興趣的學生,紛紛討論是否該離去。

 

此時的樂天,像個迷路的孩童,在台上緊張地喃喃自語,不時掃視台下的觀眾,急切地嘗試各種旋律,似乎觀眾的期盼目光給他帶來不小壓力;記者也拿下攝影相機,議論紛紛,所有人都認為樂天是刻意賣關子,沒人想到該去幫忙。

畢竟臨場忘歌這種狀況,太過超乎想像。

 

筱凡也開始緊張了,指甲稍稍用力摳著琴盒,心中不懂樂天為何仍要撐在台上。

 

傻瓜,不要再試了,趕快鞠躬下台,這種壓力,會毀了你的舞台自信!

 

筱凡的舞台演奏經驗豐富,深知一位表演者的自信若是突然被龐大錯誤壓垮,未來很可能累績成潛在演出障礙,尤其,像樂天這種靠靈敏度創作的表演者,嚴重點很可能成為舞台恐懼。

 

不行,我得去把他帶下來,不能害一個天才毀在這裡…

 

筱凡往前撥開人群,但越接近前台人越多,她覺得手上抱著的琴盒有點礙事…

 

「我先上,你帶著那首歌來找我!」

 

這句樂天上台前說的話,像支響箭射進筱凡腦中。

她低頭一看琴盒,忽然理解樂天不停搜尋台下找的是什麼。

 

他在找我。

 

傻瓜知道自己有這問題,所以要我帶著歌去找他。

如果行動無法吸引人潮,大家就會被強制驅離…

但只聽過一次的歌曲,我能掌握幾成?這可是沒有準備萬全的演奏…

 

 

哼!…大笨蛋,就這麼相信我會上去救你嗎!?

 

 

筱凡一下深沉的換氣,拿出小提琴和弓弦,扔下琴盒就往台上走。

原本擁擠的群眾,看見一個女孩拿著樂器,心想是下個表演者,紛紛讓道。

 

女孩渾身散發首席強大氣勢,大步走上台,對台下一個標準鞠躬,觀眾響起掌聲。

 

她將高馬尾解開,一頭烏黑長髮散逸至胸前,舉起弓弦指向半楞的樂天。

 

「合奏,跟上」

「好,聽妳的」

 

樂天先前的徬徨消失無蹤,眼神換回銳利的自信。

 

筱凡搭弓架琴,以三連飛頓弓做開頭,接著高速顫音畫破現場凝滯,群眾發出驚呼。

樂天聽出這是自己彈過的段落,表情驚喜,手上扣住精準和弦,跟著刷動。

小提琴的高調音色引領在前,吉他的清脆響亮做為襯底,宛如飛翔般的迅捷旋律。

男孩發揮即興長才,配上敲擊琴面的適時重音,來回點綴女孩奔馳在前的主音,1812序曲的第四樂章色彩開始出現,小提琴飛快換動把位,將風格控制在足夠雄渾的音階領域,吉他採用和弦夾配單音的流暢感適時補上,構成一強一弱的軍風音符。

筱凡側眼看向樂天,較勁似地一笑,悄悄將音階拉高半個八度,速度強化一節,準備進入宇宙戰艦的巡航段落。

樂天回應一個眼神,兩手調整位置,一拍不差地跟上,彈出兩個重刷,這是戰艦啟航的前奏。

 

提琴手拉出一個長音揚起,連串精準的炫技橋段,進入銀河星空般的高遠悠揚。

吉他手腳下重踏,帶起觀眾的掌聲踏拍,猶如出征的戰鼓節奏。

兩道音色在四方強烈氛圍環繞下,劃出彗星橫越長空的絕美音調。

 

樂天二度開唱,歌詞與先前無異,筱凡同時間轉為伴奏,跳弓、拋弓技法齊發。

 

台上因為兩人的合作無間,迸發著震撼人心的奏鳴,樂天持續混進各種音色,讓兩把樂器竟能呈現近乎協奏曲的效果,群眾隨著歌聲、樂聲同調進發,媒體記者簇擁著往台前搶占拍攝位置,警方、情治單位各個繃緊神經,嘗試將包圍圈縮小,全都盯著台上這的男孩女孩,情況已然超出預期。

 

T大幹部分成兩派,一方歡聲雷動,一方錯愕不已,王樑興奮大笑,不停拍著身旁的外國年輕人,年輕人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和牛仔褲,神色專注地看著演奏。

 

這人正是第三世界巡唱隊隊長-梅爾。

 

「Jerry,這兩人你花了不少錢吧?」

 

台下,梅爾正眼神發著光芒,用英文問著。

 

「一毛都不用,都是我們學生運動的成員,哈哈哈」,王樑放肆回應。

「你叫我來聽的,是那個彈吉他的?」

「沒錯,SPS不是正缺一個亞洲人嗎?大家互相幫個忙」,王樑若有深意地笑答。

「或許,能缺到兩個,對吧?」

 

兩個人同時放聲大笑,一旁的家邦和嚴娜等人看得不是滋味,悶哼一聲離去。

 

演奏仍在繼續,一路激昂、一路溫潤悠揚,調性懸殊的雙軸不停彼此搭配重生。

女孩的長髮在細雨的風中飄揚,男孩一步跨上舞台前緣,鼓動上百人情緒。

 

記者們再也按耐不住好奇心,找到當前的行動指揮軍山,如蜂群般詢問。

 

「林軍山同學,請問你們撐過最凶險的一晚,今天是否有信心堅持下去?」,記者問。

「當然,我們會堅持到底,直到我們的訴求被政府接受,改革國會刻不容緩」

「聽說昨晚行動面臨解散,原本領袖李家邦,似乎對此束手無策?」,另一位記者發問。

 

軍山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考慮,隨即正色回應。

 

「無稽之談,現在各位看到的兩位演唱者,是李家邦與王樑王大哥共同邀請的」

「所以這首充滿鬥志的歌曲,是專為這次靜坐行動所寫的?」

「沒錯,是台上兩位夥伴共同努力的成果」,軍山說得很自然。

「能否說一下歌名,這會是晚報一大重點」,所有記者拿出筆記及錄音機。

「這首歌的名字是…」

 

軍山一時語塞,正回想歌詞,旁邊范萱等人靈機一動,跑回帳篷拿出一件東西高舉。

 

軍山看清楚那東西,認真笑了笑。

 

「這首歌叫野百合,野百合協奏曲」

 

……………………………………………………………

當現場處在熱烈歌唱聲中,沒人注意到的人群旁側,有個未鎖上的半掩琴盒。

 

是女孩上台前落下的。

 

兩個著鐵灰色襯衫的男人,蹲下撿起盒中的學生證,對著照片看了看台上的女孩。

其中一人掏出黑色筆記本,翻到某頁寫下一行字。

 

中新師大音樂系、1970年生、歐陽筱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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