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克拉克先生》40

《你好,克拉克先生》40

張大力準備走進會議廳前,心情非常的自在又緊張。

 

這種全然矛盾的用詞,無論誰聽了都會覺得奇怪,但對大力來說,卻沒比這更精準的形容。

 

緊張,因為這是完全猝不及防的挑戰,公司等著看結果,站在身後的VIVI,又巧合地遇上失戀,除了自己,現在無人能迎接這場硬仗。

 

會議廳裡正坐著上百位興致勃勃的學生,扣掉看熱鬧的,半數以上是真材實料的音樂人,大力幾乎沒有音樂底子,進公司至今也沒接觸過第一線音樂工作,如何短時間挑選能夠支撐音樂季的人才,這絕不是件簡單的任務。

 

臨機應變過了第一關報到,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挑戰,他必須極度小心,因為接下來說出的每句話,都代表公司的傳達。

 

至於為什麼覺得自在?

在混亂中作戰,展現最大的舞台效益,是他最擅長的,大一從前輩們手上接過那句話後,就不曾變過。

「成為自己的觀眾,成為最難搞的觀眾」

或許是大力沒發覺,面對這場混亂,自己心中說不定有幾分興奮。

手機屏幕上,正不斷跳出高階主管們討論的各種方針,而這些讓他覺得…噁心。

 

「開放後續贊助需求,學生家庭背景記得查一下」

「廠商要求的廣告露出一定要提,請他們聯繫學校」

「售票時間和票價抓高點,才有後續議價空間」

「快聯絡媒體,這是製造曝光的機會」

「找些立委議員來開場吧,安插幾個內定應該可行」

「實習生的繳費別太低,可以調高後端績效」

「可以跟天爵音響談提高投資額,不如多找幾家入夥?」

「徵選簡單就好,盡量錄取名校學生,對公司形象有幫助」

 

極度噁心。

 

張大力,25歲,新人試用期倒數第二天,此刻想的卻不是保住飯碗,這是社會所認為不負責任的不成熟。

他很想任性,很想只對這些年輕的熱血靈魂負責。

他們想要的,是參與一個真正精采的舞台。就像幾年前的自己一樣。

單純想被看見,單純想盡情發揮自己的長才。

「大力,再五分鐘就兩點半…你可以嗎?」

VIVI猶豫地看時鐘,右手食指放在室內廣播的啟動鍵上,剛剛廣播完活動還剩五分鐘。

 

大力站在近會議廳的門旁,撐著頭問。

「如果這件事搞砸,試用期八成過不了」

「你說試用期…我不知道…」,VIVI回答得欲言又止。

「我想把事情做好,但好像心中覺得的好,跟公司永遠不一樣,賺錢、績效,我好像沒那個天份…」

大力面帶苦笑,將手放在門把上,腦袋正快速轉動,在保住工作和本心間游移。

「大力,你喜歡這個工作嗎?」

VIVI突然丟出這句沒頭沒腦的提問。

「當然…喜歡,這工作薪水不錯又穩定,雖然加班多,但每個月可以存到錢」

大力回答得很正統。

「其實…我昨天不小心看到你的筆記本,裡面記了很多東西…」,VIVI眼神帶著詢問。

「哈,沒想到會被妳看見,那只是興趣…別跟老闆講,不然他又說我上班不認真,哈」

大力想繼續蒙混,卻被VIVI表情認真地打斷。

「不要騙我了,你應該知道這份工作根本不可能碰到舞台」

「咦?」,大力有點驚訝。

「筆記的內容,我再笨也看得出那不是興趣」

「我只是…只是想想」,大力有點不敢承認。

「你記不記得昨晚電話裡跟我說過什麼?」,VIVI側身將眼神對向大力。

「電話??…不記得,我…我說了什麼嗎?」

 

大力急忙拼湊記憶,但昨晚喝掛後幾乎是一片空白,就怕自己說了些不該說的。

難道我在酒醉狀態下跟VIVI告白了?

不可能,我應該沒那個膽子才對,我是覺得她很可愛,但不至於瘋成這樣吧?

 

「你那時候喝醉了,跟我說你一定…」

 

VIVI說到一半,竟不慎壓到室內廣播啟動鍵。

 

「…會讓人看到一個最強舞台總監,克拉克先生的舞台總監」

 

話的後半段,就這樣以環繞聲效直接送進會議廳,激起翻天覆地的歡呼聲。

 

所有人認為徵選會開始了,廳內羽芃等人,聽到克拉克先生幾個字更是急忙關注台上。

 

原本兩人發自內心對話,瞬間變得極度尷尬。

 

「我壓到了,怎麼辦!!」

 

VIVI尖叫起來,幸好聲音被廳內呼聲蓋過。

 

「別怕,我先上,妳把控制器關掉,改用耳機對話,隨時提醒我流程」

「什麼什麼耳機??」,VIVI正七手八腳關掉控制器。

 

大力沒時間回答,急忙拿出抽屜裡的單邊通話耳機,猛力轉開通往會議室的門。

 

「各位同學,你們久等了!這次克拉克音樂季實習徵選,正式開始!!第一件事,就是將剛才拿到的白紙,撕成六等份!然後寫上螢幕這些資訊!寫的時間裡,我們先…請這次的特別來賓,克拉克先生的姪女-江曉芃同學上來跟大家說說話!!」

 

就算腦袋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搞得一片空白,大力還是有直接控制現場的本能,直接開啟連串流程。

 

辦活動這檔事,就算表演本身爛到讓人想死,只要流程順了,就能進行下去,這是大力見識過商業型活動後的心得。而且該說判斷正確或運氣好,混血少女面對指令,竟然也大方走上台,似乎很常面對人多的場合。

混血少女一把拿過大力的麥克風,俏皮吹了兩聲測試。

 

「SO,我要說什麼?」

 

少女毫不羞澀,直接拿著麥克風問大力,現場傳出幾聲竊笑,但男學生們看見這五官如石雕般迷人、水藍眼睛如陶瓷洋娃娃般的嬌小可愛女孩,都紛紛響起掌聲,給予鼓勵。

 

「自我介紹,用中文」,大力小聲提示。

「能use我媽咪的Chinese嗎?我speak better」,少女繼續用著奇怪的中英夾雜法。

「中文不是都一樣嗎?」,大力還是小聲回答。

「accent is different」

「可以,可以」

 

大力隨口答應,他其實不太懂少女說的單字,但場子不能再冷下去,大力默默戴上耳機呼叫VIVI,辦公室裡的VIVI,總算在慌亂間找到對講耳機戴上,開始提醒大力下一個內容。

 

同時,她的手機再次亮了起來,又是那通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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