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克拉克先生》8

《你好,克拉克先生》8

幾乎所有人類團體,都存在一個只有自己人懂的稱呼。

且這稱呼要夠有識別性,最好特別到讓人一聽難忘。

 

中新師範,全名是國立中央新設師範教育大學,古早的1990年代,學生們習慣稱呼自己是”中師”,但這稱呼總會讓人和台中或中壢的學校搞混,在學生會努力推廣下,學生才勉強開始自稱”新師”,就因為這個稱呼,一支交響樂團成立…

 

桑詩交響樂團

 

這個稱呼,出自當時校長的創意,在那個年代絕對不會有人吐槽,反倒很詩意,以傳承桑梓教育理念、散播音樂散播愛、如詩如歌般的學生樂團,多美多有意境。

畢竟那時喪屍梗還沒流行,電視上不會動不動來個生化瘟疫或者實驗室爆炸,走在路上也不用擔心有”人”衝過來啃你的頸動脈。

 

總之,中新桑詩,起點是十分輝煌的。

 

全國大專院校交響樂競賽1988-1993年冠軍五連霸。

亞洲青年組交響樂團協奏曲表演賽 三度首獎。

國慶邀請唯一學生交響樂團,連七屆全國轉播表演。

當然還有無數的各類獎項。

 

短短幾年,這支交響樂團被稱為東亞最強學生演奏團體,但讓人不解的是,中新師範音樂系在業界的影響力仍然影響力極低,或許是學校主打教育路線,班上七成以上學生,都以成為各級學校音樂老師或家教為目標,真正投入樂壇成為演奏家的畢業生…

 

只有不到一成的比例。

 

除了國內本來就缺乏交響樂的固定機會,最關鍵的是

 

職業演奏家是一條極度不穩定還時常餓死人的漫漫長路…

 

參加交響樂團,對大部分成員來說,是練習演奏的機會,得再多獎,終究要回歸現實。

 

夢,還是留在心底深處比較安全。

 

當然,總有少數堅持做夢的人,對這類人來說,浪漫本來就帶點風險。

 

桑詩的光榮,在創立幾年後的某個夏天嘎然而止,有人說是因為學校經費刪減、有人說是民歌的熱潮結束,桑詩堅持的古典路線受到衝擊,但更多人說,是因為某個關鍵人物的退團….

 

但,這人的名字不曾出現在學生名冊上。

 

 

(1990年,3月15日,晚上8點16分,中正紀念堂廣場)

 

「請支持國會改革,廢除萬年國大!!請支持國會改革,廢除萬年國大!!」

 

綁著高馬尾的女孩,獨自在的廣場外圍的人行道上喊著,逢人就喊口號

 

女孩發出的傳單一次次遭拒,但她卻絲毫不放棄,甚至到纏人的地步,追著來往的行人,陳述著當時大多數人並不能認同的想法,有時街邊會傳來一兩句咒罵,她就當沒聽見,眼神中充滿堅毅,即便已被寒風吹得些微發抖。

晚的溫度相當低,女孩身上只有單薄的運動外套,穿得簡單,是為了行動方便,但他低估了寒風的吹拂,也或許,無力和孤寂,會使人更容易感到刺骨。

 

「筱凡,妳果然在這!」

 

女孩正想呵氣暖手,就被熟悉的聲音叫喚,一轉身,是一高一矮的兩個女孩,高的女孩戴著當時電影裡流行款式的髮帶,矮的女孩戴著一副厚厚的大眼鏡,兩人都穿著厚外套和黑長裙,裡頭的上衣則是稍帶花邊的純白襯衫。

 

桑詩交響樂團的標準演出服。

 

「日欣、桂英,妳們怎麼會來?今晚不是要練習?」,

 

「妳還知道要練習,我們就是來找妳回去的,明天就是全縣賽演奏,妳這首席居然一聲不響跑不見,還以為妳發生什麼事,陳老師都要急死了!還叫王教官出來找人」

 

桂英連珠炮說著。

 

「那妳們怎麼能出來?」

「我們說要宿舍拿簧片,偷溜出來啊」,桂英晃了晃手上的單簧管簧片盒。

「不過,妳怎麼穿這麼少?不會冷嗎?」,日欣不敢置信的摸了摸運動外套。

「不…不會啊,這樣發傳單比較方便」

 

筱凡勉強擠出笑容,但藏不住臂上的顫抖。

 

「妳騙人,都抖成這樣了」,日欣拉起筱凡的手,努力搓了搓。

「好了,既然找到妳了,我們快回去,大家就等妳練習了」,桂英笑得很開心。

「我現在不能回去」

 

筱凡說得很堅定,將同學的手輕輕撥掉。

 

「筱凡,我們知道妳很有理想,但妳也清楚,學校禁止學生參加這種運動,如果被教官看到…」

 

桂英望向筱凡的傳單。

 

「那是學校迂腐,明明是正確的事,卻要禁止,我不怕」,筱凡的聲音有點變高。

「那妳可以過幾天再來,全縣演奏很重要,會決定我們的未來」,日欣急忙緩頰。

「那也不會比自由民主重要,現在才是決定整個中華民國未來的時刻,妳們卻只想著自己的未來!」

「妳怎麼這樣說,關心自己的未來本來就…」,日欣似乎被筱凡的說法傷到。

「就是妳們這樣自私的人太多,國家才會一直容許那些老不死肆無忌憚」

「歐陽筱凡,妳講話不要太過分了!」

 

桂英也火了,往前一步大聲回擊,這一爭執,引來路人的側目。

 

「我有說錯嗎?現在還有多少跟我們年紀一樣大學生在靜坐,隨時可能被警察抓,我怎麼能只想著自己」

 

「對對,就只有妳跟那些人最偉大,其他人都自私自利,我們是念音樂的,做好自己份內工作,做好每一次的演奏,哪裡錯了?」

 

「好了啦,妳們不要吵了好不好,我們不是朋友嗎?」,日欣的眼淚已經在打轉。

「日欣,我們走,反正她這為國為民的上等人也不屑與我們這些小人當朋友」

 

桂英說著要拉日欣離開,一個拉扯間,桂英口袋裡掉出一個小紙袋,裏頭滾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筱凡看到包子,心裡突然冷靜了大半。

 

「桂英,她說妳一定還沒吃飯,所以…」

「誰說我是買給她的,我..我是要拿回去當夜宵,哼」,桂英故意推推眼鏡。

 

筱凡彎身撿起包子,拍掉沾上的灰塵,輕咬了一口。

 

「張記肉包,半筍半肉,吃一口飽兩天」

 

筱凡說著包子攤的誇張口號,還學著老闆的山東口音。

 

「哎呀,妳怎麼沾上灰塵也吃,髒死了」,桂英突然急了,伸手想搶,卻被躲開。

「妳想吃我們再去買就好了,哪這麼餓,貪吃鬼,嘻」,日欣邊擦眼淚邊罵著。

 

三人相視一下,總算笑了出來。

 

「好姊妹,對不起,剛剛是我說話太衝,但家邦說,七點的新聞和一些廣播有開始報導我們的行動,今晚肯定會有變化」,筱凡邊吞下包子邊說。

 

「家邦,哪個家邦?」,日欣有點摸不著頭緒。

 

「就是咱們歐陽小姐,當筆友認識,常常在窗台深思的那個優秀大帥哥啊」,桂英一派調侃的語氣。

 

「喔,對對,我還說他長得像何家勁對不對?」

「妳們,不要亂講啦,只是普通朋友而已」,筱凡的聲音難掩害臊。

「好,這次先放過妳…筱凡,我們今天就幫妳,會跟老師說妳身體不舒服回家休息,但是…」,桂英的表情認真起來。

「恩?」

「妳要答應我們,如果晚上有可能會危險,千萬不要衝動,也不可以受傷」

「沒錯,妳如果做傻事,我們會馬上跟老師告狀」,日欣做出打小報告的動作。

「好,我答應」,筱凡握著兩位好友的手。

 

突然,一聲長哨聲破空劃過,隔著車道的一聲大喝,主人穿著陸軍裝。

 

「前面那三個!!是不是新師的學生!?」

「糟了!是王教官!」,日欣臉色驟變。

「筱凡,妳快跑,我們擋著」,桂英趕緊把傳單丟進一旁行道樹叢。

「我才不要」,筱凡劇烈抗議。

「妳傻了呀,如果被帶回教官室教訓,今晚再重要妳都參與不到了」

「我們沒紀錄還好,但妳早被學校盯上,鐵定記過,快走」,日欣把外套脫下塞過去。

 

筱凡幾乎沒時間反駁,只能愣愣地提起自己隨身琴盒,往反方向狂奔。

 

「那個還敢跑!就不要被我抓到,站住!!」

「教官,我們只是好奇撿來看看!」

「教官,那個人我們從來沒見過」

 

筱凡聽著背後聲音越來越遠,心中知道好友在掩護自己的理想,突然有想落淚的衝動。她連轉了幾個巷口,再繞進廣場外圍,人較少的地方,回頭看看沒人追來,才找了個石階坐下休息。

 

「看來又得重印…不知道錢夠不夠」

 

筱凡打開琴盒,看著心愛的小提琴和剩下的傳單同放在盒子裡,心中的感覺相當矛盾。

 

有多久沒練琴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爸媽上個月寄來的錢,幾乎沒剩下多少,打工也幾乎沒時間去…

 

為了理想和最好的朋友吵架…

 

我原本是這樣的嗎?

 

接著,一陣風獎傳單吹得四散,筱凡急忙想抓回卻越亂,其中一張眼看就要飛進車道。

 

幸好被一隻手抓住。

 

「靜…坐…恩,靜坐?」

 

筱凡眼前,是一個揹著舊吉他的男孩,與自己同樣也是二十歲上下,很認真看著傳單。

 

「喔,抱歉,這是妳的?」

「對…」,筱凡稍稍擔心這人會不會去告發。

「這上面是寫靜坐嗎?」,男孩指著傳單。

「對,我們是支持國會改革、反對國大濫權」,筱凡回復原本的勇氣。

「喔,你們…你們?」,男孩的反應有不少的頓拍。

「你想問什麼嗎?」,筱凡開始覺得眼前男孩有點古怪,身上還穿著快餐店的制服。

 

「所以你們靜坐,很多人嗎?」,男孩將傳單摺好還回去。

「現在人還不多,但等一下就會有人來」,筱凡不喜歡這種被質疑的感覺。

 

她整理好琴盒,想盡快離去,男孩卻從後面將她叫住。

 

「如果人很多,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男孩露出天真傻氣的笑容。

「你也要加入靜坐嗎?」

 

筱凡對於找到夥伴有點驚喜。

 

「我沒有要靜坐啦,我想去賺錢」

「你說什麼?賺錢?」,筱凡完全被搞糊塗了。

 

男孩敲敲背上的吉他,笑了笑。

 

「我會彈琴唱歌,用這個賺錢。」

 

筱凡只覺得這人莫名其妙,她看向男孩身上的快餐店名牌,上面寫著三個字。

 

「江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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