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殘影》第九章

《雙生殘影》第九章

蕭艾睜著眼躺在床上發楞,她想了想後側過身從皮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這封是從木箱中帶回來,她從厚重稿件上拿出那張出版社回函,看著上頭印著制式性回覆。

 

蕭艾知道其他無數封信袋裡都有相同的一張回函,數十萬字換來敷衍的幾個字,這要多頑強的精神才有辦法面對。

 

她再從袋裡抽出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帶著不捨心情閱讀父親工整字跡下的內容,她從中看出一種強烈的情緒,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對現世惱怒和絕望,這種感覺和父親平時溫文儒雅的形象截然不同,更接近唐吉軻德般的悲劇角色。

 

她默默將稿件收進牛皮紙袋裡環抱在胸前,幻想父親的溫度正透過她的文字傳遞出來,突然臉頰感到一陣冰冷,兩行淚不知何時早已潸潸落下,父親透過文字給予的不是溫暖而是悲悽。

 

伸出手拭去淚水後,蕭艾才從皮包另一側拿出手機,輕輕按下開關鍵,昨晚回到旅館後馬上關機,這時候的她不想受到任何的打擾,從未如此深切渴望回到母體受到羊水的包圍保護,她懷念起胚胎時那溫暖與潮濕。

 

她將手機擱在床上,雙手環抱著膝坐在床上,螢幕乍亮時立刻閃動不停,看著不斷跳動的畫面,關機這段時間還真是熱鬧,出現了幾通公司的號碼,幾通同事手機號碼,她猜想主管對於她今天無故曠職肯定氣炸了吧。

 

但最持續不懈地恐怕就是鍾彥良了,從昨晚開始直到十分鐘前,撥打的次數簡直可以登上金氏世界紀錄,他若把這種精神用在工作上,肯定能晉升要職。

 

才興起這意念電話鈴聲馬上就響起,蕭艾屏息了一會兒,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按下通話鍵,鐘彥良見電話好不容易接通,像連珠炮般一股腦兒發洩他的焦慮和擔憂。

 

「妳是要嚇死我嗎?人沒回來電話又不通,是想讓我去報警還是心臟病發作?還有你的主管打來說若是明天中午前見不到妳的人的話,後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後天是星期六,本來就不用去上班。」聽到自己講出這樣的話,蕭艾也愣了一下。

 

鐘彥良沒想到居然會聽到如此的回應,頓了幾秒鐘後氣急敗壞地低吼著,「這件事的後果極為嚴重,不好好思考一下如何讓主管消氣看是否有轉圜餘地,居然還自以為是的耍幽默。」他低吼著。

 

蕭艾長吁了一口氣,她居乎可以聽見電話那頭焦躁地來回踱步聲,如果半年前男友思慮若是周全,也有好好想過如何應對的話,就不會落得被無預警解雇的下場。

 

「我保證這個星期天一定會回去,你先讓我把父親的事情處理完再說。」

 

「什麼父親?不是因為母親病重才……」

 

鍾彥良話還沒講完就被蕭艾按掉結束鍵,整個空間頓時靜謐下來,她遲疑一下又把電源關掉,今天的她無法再多聽一秒鐘,甚至連多聽一個字都沒辦法。

 

門外傳來有種特殊規律的敲門聲,蕭艾想也不想就猜得到是誰,重重嘆了口氣,看來今天大家都不願意放過她,只好認命地去打開房門,果然蕭梅正笑容滿面地瞧著她。

 

「我以為妳早回去了,原本只是想來碰碰運氣,沒想到妳居然還在。」蕭梅斜倚在房門側柱說。

 

蕭艾沒有搭理只有看了妹妹一眼便走回房間,蕭梅瞥見散在床上的稿紙,發出『咦』的一聲。

 

「妳去找過二伯啦?」

 

蕭艾沒有回答,繼續低頭看著尚未看完的文章,蕭梅兩手插在紅色連帽T恤的口袋裡自顧自地跳坐上床,伸出右手隨便撿起一張放在面前詳端許久後,斜眼瞄著自己的姐姐:「那二伯有沒有跟妳說,爸爸是多麼疏遠我,甚至到了厭惡的地步?」

 

「沒有!」

 

蕭梅歪著頭,將臉枕在姊姊腿上,直勾勾地盯著蕭艾的雙眼,「難道二伯也沒跟妳說,爸爸想方設法要把我趕出去嗎?」

 

這番話太出乎人意料之外,就算父親在事業上再怎麼不濟,對孩子的愛絕對不容置疑,怎麼可能會做出蕭梅口中之事。

 

蕭梅看她的表情便冷哼一聲,神情怨懟地指著房門,「不相信的話你可以現在就去問媽媽,那時爸爸是怎麼跟她講的,他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趕我走。」

 

平常遇到甚麼事蕭艾很少為自己辯白,所有的委屈都默默承受,可是她無法接受他人對父親的詆毀:「我還是堅信爸爸不會這樣,肯定是媽媽表達錯誤。」在雙親之間,自己絕對是站在父親那一邊。

 

「爸爸都死了我還需要騙妳嗎?沒想到妳連我說的話都不相信,我要走了!」

 

蕭梅沉默了,她帶著受傷的神情轉身大步走向房門口,走得很急,像是一刻也不願多逗留,留下蕭艾獨自坐在床沿另一邊,她沉思了一會兒之後也站起身,蕭梅的話讓她決定再去醫院一趟。

 

 

今天病房外還是昨天那位年輕警察,蕭艾不知之前那位老警察怎麼了,不過既和對方非親非故,所以也無須探聽免得招來不必要的誤會。

 

母親今天似乎身體狀況有好些,臉色不再蠟黃無血色,或許是病魔稍微放她一馬,蕭艾見她不似前兩天那般深鎖眉頭,皺紋也舒展開來,便放心走到病床前。

 

「媽……」

 

她輕喚一聲,邱玉霞原本勾起嘴角在見到女兒之後迅速收斂。

 

「妳為什麼還沒走!」

 

雖然這話語氣有不復之前那般激烈,但蕭艾還是感到一絲的受傷,她振了振精神,自皮包裡拿出牛皮紙袋,小心翼翼地抽出幾張遞給母親。

 

「想拿這個給妳。」

 

邱玉霞雙眼失神地看著蕭艾手中的稿紙,抖著左手想接過來但又拿不穩,拼命扯動被上銬的右手,年輕警察見狀立刻出聲喝止,但邱玉霞哪聽得見這人的聲音,她拚了命想觸摸亡夫的遺物,再一次呼吸思念的氣味,不斷發出悲鳴。

 

「我幫妳拿著,別激動。」

 

蕭艾趕緊走到母親右側,先用眼神向警察示意後,伸出手把稿紙貼近母親眼前,「我在二伯家找到的。」

 

原本以為亡夫的一切早已隨著一把火而灰飛煙滅,沒想到在人生的盡頭竟然還能夠見得著,早已乾涸的淚水瞬間潰堤,邱玉霞的悲鳴轉成哀號,不斷用左手搥打著胸口。

 

「冠山!冠山!……」

 

邱玉霞不停叫著亡夫的名字,淒楚的聲音連警察都抽動臉頰不忍再聽下去,蕭艾更是雙眼盈滿淚水,自父親死後,這是第一次流淚。

 

她噙著淚俯身緊緊摟著母親,想讓她平息激動的情緒,沒料到母親像是用盡生命最後的氣力掙扎,連她都抓不住,警察趕緊按鈴叫護士進來。

 

在護士幫邱玉霞打了一記鎮定劑之後,她像放光了所有氣力癱在床上,最後將眼光移到蕭艾身上,露出悲涼的微笑。

 

「我的女兒啊……」

 

或許是藥效發作的關係,邱玉霞平和地低聲輕喚,讓蕭艾又感到了那種難得的溫暖,趕緊欺身靠近,聽到母親繼續說,「媽媽已經盡力了,以後妳只能靠你自己了。」

 

豆大的淚珠『啪踏、啪踏』落在邱玉霞淨白的被單上,渲染出一圈一圈的淚漬,邱玉霞想抬起手撫摸女兒的秀髮,但發覺力不從心而作罷,她只能口齒模糊地喃喃吐出幾個字,「你要小心蕭梅,千萬不要再理會她,她是一個惡魔……。」說完便沉沉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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