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65 第2話

安和65 第2話

那只是別人眼中的貼紙,他卻從裡面,看到了故事……

 

除了安和路之外,在我們咖啡廳裡面還有另外一位喜歡那個角落位置的人。他是個男生,固定每天晚上八點左右走進店內。

這個男人非常,非常沉默。嚴格說起來,他才應該是這個位子的擁有者,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早發現我們的店,比任何人都要早選擇自己特定的座位。

他的名字,叫作65。

在那個後來被我開除掉的店裡員工阿仁還在工作的時候,他曾經面對65說了一句很沒禮貌的話。

 

「65?怎麼不叫作69呢?這更有梗吧!」

65並沒有針對阿仁的話作出任何解釋,他只是翻著他自己帶來的書,像是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似地,繼續往下一頁翻去。

有幸,在某一天晚上,我們的店快要打烊之前的幾分鐘裡面,我和65有了一次可以聊天的機會,也更讓我了解這樣一個男人。

 

「叫作65是一定有原因的吧?」我問。

「有呀!」

「甚麼原因?」

「因為我的體重六十五公斤……」我肯定,他在呼嚨我,因此我不停搖頭,然後用手指指著他的臉,大笑。

「拜託,那這樣每個人都用數字來命名不就好了嗎?」我說。

「是真的……我真的,六十五公斤了……」65這句話講得更讓我想笑,我不知道他是幽默大師,還是裝蒜高手,明明我的疑惑不是這個重點,但是他卻可以意志堅定的和我回答另外一種問題的答案。

「我相信你的體重,但,我問的是,為什麼你的體重是六十五公斤,你的名字,就一定要改成65呢?」我有點不耐煩,我承認。而且如果現在講這句話的人是阿仁,他一定會被我開除掉,雖然,他已經被我開除掉了。

「在大學畢業之前,甚至在大學畢業之後的五年之內,我,一直都維持著六十二公斤,不管是學校裡面的體檢,上班的公司所辦的體檢,或者是我自己在家裡量體重的時候,我都是六十二公斤。因此,當我交了女朋友,開始沒有在注意我自己的體重時,我還是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六十二公斤。沒想到,在那一天,我量了體重,我才發現,我已經六十五公斤了……大家都笑我,總是活在自己的假象當中……」

「那一天是哪一天?」

「就是……量體重的那一天……」

「我知道是你量體重的那一天啦,但是那一天一定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才會讓你想要量體重吧?」

「那一天……就是……我和女朋友交往了一陣子之後,剛好遇到她的生日,我安排好了一切,包括飯店,餐廳,禮物,行程等,一切都是很完美的,但是我在約定的地點等了大概三個小時,沒有看到我女朋友……」

「也就是說,所謂的『那一天』,就是你被甩了的紀念日。」

「不是。她沒有甩掉我,她只是有事情沒有出現罷了,妳不應該和我的朋友們講著一樣的話,這不應該,因為你們不了解她,還搞不清楚這整個事情的狀態。」

「我只想知道,這事情和你去量體重有甚麼關係?」我壓根不想當壞人。

「因為當朋友們在笑我,或是在罵我笨蛋,說我女朋友已經變心去找別人的同時,他們也笑我,說我可能連自己變胖,臉都變圓了這事情都沒知覺…我當然不相信,因為,我就是知道,我一直都是六十二公斤,不可能忽然胖的。於是那一天,我當著大家的面前,站上了磅秤,結果數字顯示了……」

「65?」

「嗯,65。」65講完這個數字之後,就再也沒有抬頭看我,而是一直將注意力放在他手上的那本書上面。

 

這麼一來,我大概就懂了,65,為什麼叫作65。只不過,我的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疑惑,沒有得到解答。那就是,為什麼要每天來我們店裡,又為什麼一定要坐在這個位子呢?

 

「這問題很簡單,第一,因為你們在裝修的時候,我和我的女朋友就經過這裡了,我們當時講好了,如果這間店開幕了,我們一定要來現場感受氣氛。第二,因為坐在這個位子我可以看到所有人,如果我的女朋友有來,我一定會看到她,而不會再次錯失和她見面的機會……」

「已經多久了,多久沒見到面了?」我問。

「大約是半年多……」

 

一個半年多沒有和你聯絡的女生,你還可以把她當作女朋友?我只能說,就算我不是甚麼電視上的鬼兩性專家,我也可以很精準的告訴你:「你,被甩了。」當然,基於身為一個專業的高格調咖啡店的店長,我是決計不可能對客人講出這樣的話。更何況,我可以看得出,65就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我很懷疑,一點風吹草動,可能就會讓65休克了。

這個位在角落的位子,畢竟是65最先開始「占據」的,也因此,只要這個位子上有任何的風吹草動,65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像是他開始來店裡大約一個月過後,他就曾經向替代被開除的阿仁的新店員「阿人」抱怨。

 

「這個桌子,被小孩刻了字……」

「哪裡?」

「你看。」

 

阿人湊過頭去,看見在桌子的邊緣處,被人用美工刀刻上了很小很小的幾個字。

「Love Load……」阿人念了出來。

「甚麼意思?」

「應該是宅男……喜歡下載東西吧……」阿人說的輕鬆,但65很顯然不太相信阿人的判斷力。

 

在那次之後的某一天,65又發現了桌子的側邊,多了一個心碎記號。那應該是張貼紙,少女愛用的那種款。

「是同一個人嗎?」阿人和65兩個人靠在桌子側邊靠得很近。兩個人的臉幾乎近到快要碰到彼此的嘴唇了。

「誰知道……」新來的阿人維持這種一貫對客人不夠禮貌的態度,依舊讓我不喜歡。然而雖然阿人對於這心碎的貼紙一點都不在意,65卻相當感興趣。

「小羽,我這個位子,白天有人坐嗎?」

「有呀,當我們白天沒生意喔?」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這位子看表演也看不到,要點餐也很麻煩,可能不見得有別的人喜歡坐……」

「有呀……」

「是個女生吧……」

「嗯……不是唷,是個男生……」

 

65問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安和路已經認識並且開始交往了。如果65早一個月問我,我自然會回答這個位子在白天的時候,是一個女孩子坐的,但是65卻硬要等到那個心碎貼紙已經貼到第十三張左右,才開口問,自然,現在是安坐在路的對面,而路,才是這個位子白天的擁有者。

 

「男生呀……」65很奇妙地露出了笑容,那感覺像是在說,不是男生吧,是個女生吧,或許,從那張心碎的貼紙來推測,應該是女生才對。

 

我不敢說。不知道甚麼原因,我當初心裡面湧現的想法竟然是,我不能說,因為一說,這個平衡就會消失,安和路可能就不會在一起,65在等待的女朋友就會出現,世界會大亂,我店內那最角落的位子,將會乏人問津。

 

然而,世界末日會來的這個事實,大家都知道是擋不住的了。

 

某一天傍晚七點多,安和路因為在店裡面吵架延誤了離開的時候,而體重六十五公斤的65先生又不知道甚麼原因,提前三十分鐘左右來到店裡。就在65往下走,安往上走的時候,兩個人,擦肩,而過。

安沒有回頭,像是沒有看到這個男人,飛也似地奔上一樓,離開了店裡。而65卻在擦肩的那瞬間,急忙的回頭了。我看到這一幕,不知怎地就想起村上大叔的〈遇見百分百女孩〉一文。在那之後65坐上了他的寶座,除了發現桌子側邊的心碎貼紙多了一張之外,桌上,還留著一坨擤過鼻涕眼淚的衛生紙。

重點是,這衛生紙的上面,是有著花紋的那種。而且,那衛生紙上面的花紋,就是心碎貼紙的圖案。

 

65伸手摸了摸貼紙,然後一直盯著那坨衛生紙看。

 

一聲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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