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殘影》第二章

《雙生殘影》第二章

沉悶的行程讓蕭艾在混亂心事中昏昏欲睡,火車突如其來的一陣晃動使她回過神,她瞇起眼看玻璃窗外的站名,心一驚趕緊直站起身,弓著身體橫跨過隔壁男士。

 

「抱歉!」

 

這一跨幾乎坐在對方大腿上,她沒勇氣抬起臉只能尷尬的起身迅速衝下列車,直到火車駛離後敢挺直腰桿振了振精神。

 

日光燈管在老舊的頂棚上賣力地閃爍最後殘餘的生命,但卻只招來旅人的不適感,蕭艾拖著行李箱走到欄杆邊,發覺外頭看上去就像剛剛經歷過一場暴雨,人行道邊橫積起一攤攤水窪,嘆了口氣費力提起箱子,不料手一輕,行李箱竟從身後被人一把提起。

 

「搶劫!」她驚呼一聲。

 

附近的人聽到她的求救紛紛圍過來,背後那男人趕緊繞道她面前:「千萬別誤會,我是Lawrence。」

 

這熟悉的名字再度浮現在腦海,蕭艾吃驚地看著面前這人,仔細瞧不正是方才坐在身旁的旅客嗎?一想起下車時的魯莽舉動,巴不得地上有個洞好讓她鑽進去,那人見蕭艾臉上產生的變化,自嘲地說道:「Alice妳忘了我是誰嗎?我可是打從妳一上車就認出來了。」

 

圍觀的群眾見是一場誤會便漸漸散去,等人潮退去後她才輕啟貝齒:「好久不見……」蕭艾細微的聲音企圖轉開化解尷尬,「你不是住秀明鎮嗎?怎麼會在這裡下車?」

 

倒是對方爽朗的回應:「大學畢業後我就搬來奉陽這裡了,說起來我們真的是好久不見,算算也快八年了吧。」

 

八年前自己斬斷一切倉促離去,若要說對過去有任何值得留戀的一瞥,那便是和Lawrence那段青澀的高中戀情,將自己抑鬱、悲劇性的顏色調和許多。

 

她倆併肩走出車站,蕭艾向四周望去,這一景一物分毫沒有任何改變,這八年彷彿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對方彷彿看穿她的迷惘,「小地方不容易改變什麼。」他說。

 

蕭艾點了個頭,一切都凍結在這靜謐之間,她仍與初戀男友攜手走在相同的時空當中,分不清這到底是久後重逢還是放學後的相會。

 

心中突然浮出一個狂想,說不定父親正安坐在家中等她放學,之前遭遇不過是一場殘斷的夢境,好似離開這裡,但又是真的走了嗎?甚至說不准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時間軸,當搭上火車便又回到真實的人生。

 

混亂中聽到Lawrence的聲音,「這次為了什麼事情回來?」

 

蕭艾依然是那制式答案,回來探望母親,其餘一個字也不願多說,林浩深深吸了口氣後大力吐出,莫名冒出一句話,就像憋在他心裡多年終於有機會掙脫出來。

 

「那時我們都以英文名字互稱,妳老說爸爸管得嚴不願讓我知道姓名跟地址,後來又意外失聯,以至於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妳真正的名字。」林浩說。

 

蕭艾乾笑兩聲,那時偷偷摸摸談著戀愛,總是要找各種理由相約到另一個鎮上碰面,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屬於年輕人的刺激,充滿了兩小無猜的清純甜蜜。

 

「我叫蕭艾,你呢?」

 

「我叫林浩。」

 

蕭艾不斷默念這個名字,好像施了魔法的咒語,念起來心頭輕輕暖暖的,她責怪自己怎麼會沒發現,那帶著笑窩的笑容跟高中時期一模一樣,明明早已深深刻印在心底的耀眼燦爛,應該第一眼就認出這人才對。

 

「啊!車子來了。」

 

她順著林浩的眼光望去,一台白色小轎車正緩緩駛來,「要搭便車嗎?我未婚妻會載你去目的地。」

 

這幾個字彷彿一記猛拳重擊在胸口上,她艱困的張開口:「不用了,我就住附近的旅館。」

 

林浩絲毫沒發現她的異樣,打開車門時他將手靠在車頂頓了一下,感慨地說道:「那時我真的找了妳好久。」

 

這話只是讓人更加黯然,蕭艾擺擺手要他別再提了,這時白車發出兩聲急促的喇叭聲,她趕緊催促他坐進去,從車窗的狹窄視線中蕭艾瞥見一個身影,那是女性特有的豐腴身軀,她禮貌性的點了個頭,便拖著行李箱到附近試著找間小旅館。

 

 

次日接近中午時蕭艾才姍姍來到醫院,其實天未亮她就醒來,她睜著眼直盯著天花板許久,一方面是認床,另一方面則是在內心與自己搏鬥,即使都已經回到這裡,她仍對是否要去探視母親這事糾結著。

 

母親的戒護病房在走廊最深處,房門口旁坐著一位穿制服的警察,蕭艾瞧他斑駁的髮色和微駝的身軀,想來也真悲哀,論速度早已跑不過年輕人,分析案情可能腦袋也不靈光,長官又不能拿他怎樣,最後就只能淪落到輪班在醫院看顧病犯的閒差。

 

想到這裡蕭艾急忙用力甩頭,彷彿如此就能把這種苛薄的念頭甩出腦袋之外,老警察斜著頭看這女孩的一舉一動,查驗證件時快速瞄了一眼後便用眼神催促她的腳步。

 

連他都感受到蕭艾心臟劇烈跳動,見她深深吸了口氣後才緩緩轉動門把,只是,蕭艾走進病房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又退出來:「不好意思,我可能弄錯病房了,我是要找一位邱玉霞。」

 

老警察不解地先往房間裡探了探頭,略帶微慍說:「她就是邱玉霞,妳這個做人子女的居然連自己的媽媽都不認得。」

 

蕭艾趕緊進房才讓那人止住了嘴,自己的母親長相怎麼可能不認得,她不可置信地望著病床上枯槁的老婦人,從百葉窗縫中透進來的陽光讓她看清楚母親面容被病痛折磨得扭曲變形,多年的恨意一時間梗在胸口,漲痛得讓蕭艾深深鎖起眉頭。

 

「她剛打過嗎啡。」護士臨走前說了一句。

 

聽到這句蕭艾知道什麼都不必再多問了,眼神游移到打點滴的那隻手,瘦弱的枯骨讓手銬顯得如此多餘累贅,病床上的身軀竟比一個小學生還纖細。

 

誰能想像的出這樣的一隻手竟會有如此大的力量殺人,一刀又一刀,刀刀見骨。

 

似乎是感應到這空間中陌生的氣息,邱玉霞微微睜開眼,待看清楚床沿這女人的面貌之後,睜大了眼珠子:「妳…妳怎麼來了?」

 

那氣音像是刮過砂紙般粗造,這問題蕭艾也不停地質問自己,同樣得不到答案,母親見她沒回應便仰望著天花板自顧自地喃喃說:「我不要妳來看我,我不要妳來,妳快走吧…」

 

蕭艾嘆了口氣,自小與母親相當疏離,那感情真的勉強不來也假裝不了,她平靜地說:「明天我再來看妳。」

 

不料邱玉霞整個人一震,蕭艾不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竟讓母親如此惱怒,只見病人彷彿要掏盡肺裡的空氣,用盡氣力的咳著,「我不要妳再來!快滾!」

 

邱玉霞用力晃動右手,手銬在護欄上刮出尖銳的刺耳聲,再怎麼不見待也承受不起這難堪的情緒,在護士衝進來之前蕭艾噙著淚快步離開,即使逃到了一樓大廳也仍聽得見母親無聲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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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hat’s gr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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